滕海滨：2008要给大家一个交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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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雅典时间8月22日。

    滕海滨结束了鞍马比赛，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北京小伙子，伸开双臂，向空中狠狠地挥舞去！

    短暂的沉寂之后，全场响起潮水般的欢呼声——9.837分，滕海滨获得了鞍马冠军。

    6天前，19岁的小将滕海滨在男团决赛中出现重大失误，中国男团与奖牌无缘；6天后，他为中国体操队赢得了首枚金牌。6天里，海滨这个人见人怜的男孩，经历了从地狱到人间的悲情与欣喜。

轻松中的烦恼

    本届奥运会，中国体操队先行法国，进行适应性训练。

    在法国小镇奥尔良，滕海滨的状态很好。“到达目的地的第二天上午，我的鞍马和单杠成套训练很成功。”

    滕海滨的强项是双杠，尤其“后上360成手倒立”，属超E组动作，成功后有0.3的加分。去年世锦赛，他凭借这个动作赢得了满堂彩；在今年的苏州全国锦标赛上，他的这套动作完成两次，成功一次。对这套动作，滕海滨很有信心：“我的力量不够，双杠更多的是要求技巧，正是我的特长。”

    然而，李小鹏脚部跟腱的老伤出现反复，将不能参加团体的自由操比赛，使得原本在这个项目上较为薄弱的滕海滨被临时安排“堵枪眼”。

    听到消息后，滕海滨只想着怎样征服令他头疼的有0.5加分的自由操的“串连接”。此后每次训练，教练金卫国都在一旁做保护，而黄玉斌则远远地盯着滕海滨的每个动作，并不时用步话机作指导。“训练结束，黄指导都会告诉我动作成功和失败的原因，让我记住要领不要犯同样的错误。”滕海滨相信自己可以顺利地闯过自由操这道槛儿。

    法国期间，滕海滨稍感不适的是西餐，橄榄油做的牛排他怎么吃都不是味。好在住的是公寓，现成的厨具，领队叶振南亲自下厨，他拿手的宫爆鸡丁，也就成了最受欢迎的家常菜；没有电视，不能上网，每天训练完之后，滕海滨就拉着肖钦、邢傲伟聊天，说的都是些轻松话题。

    但滕海滨心里总有什么东西影影绰绰地挥之不去——“自由操”三个字鬼火儿般地在他眼前飘浮。

   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。

烦恼中的希望

    8月5日，中国体操队兵发雅典。

    从机场到奥运村，短短半个多小时的路程，滕海滨无心观赏异国风光，而是闭上眼睛休息。
    临近奥运村，滕海滨的心头一紧：“迈过大门，就算进入奥运会了！”

    第二天，全队去比赛场。早在肖钦年初参加过雅典热身赛之后，滕海滨就问过比赛用的器械情况。肖钦说过，自由操场的垫子弹性很大。进入场馆，滕海滨就迫不及待地跑到自由操的场地上做了几个跳跃。“弹性大，对我有好处，翻起的跟头会更高更飘。”但他转念再一想：“落地时容易出现问题，必须掌握好力度。”

    赛台训练，体操中心主任高健再三叮嘱队员训练时不要过于兴奋，避免动作幅度过大导致受伤；黄玉斌也强调：技术不是第一，防伤防病是首位。此前，黄玉斌发现队员睡的床床帮外露，走路时容易碰伤腿，就特意在滕海滨、肖钦的床铺边缘塞上卫生纸再用胶条裹紧，并要求其他队员效仿。

    男团预赛的前一天晚上，滕海滨将第二天要上场的比赛项目，在脑子过了一遍，尤其是自由操，直到在脑海中成了套，他才安然睡去。

    预赛，滕海滨的第一套动作是双杠，后场准备动作时，他感到浑身躁热，有劲没处使的兴奋感再次撞击着他；他的脑子也在“走神”，没有想技术动作，想的都是怎么在预赛期间出“彩”。

    滕海滨犯了“大忌”，作为一名优秀运动员，赛前应该心如止水。他为此付出了代价。双杠比赛动作两次失误，其中一次失手“落杠”。场下的黄玉斌看得目瞪口呆，他知道滕海滨的这套动作有难点，有可能会失败，但没有想到败得如此惨烈，仅仅得了6分多。他对一脸羞愧的滕海滨如是说：“分数倒过来，9分以上才是你的水平。”6分多，业余水平的成绩，恰似当头一棒，使懵懂中的滕海滨清醒过来：“上器械之后，动作怎么快得像上了线的纺车——没头没脑地只会转。”

    使滕海滨稍许安心的是，这是预赛，总成绩不计入决赛。

希望中的噩梦

    预赛成绩，中国队与排名第一的日本队相差将近3分，滕海滨和队友并不担心，在去年的阿纳海姆的体操世锦赛团体预赛，他们排名第三，但在决赛时收获金牌。这一次，上场队员还是原班人马，他们相信胜利依旧属于自己。

    高健、黄玉斌却心存疑虑：滕海滨、肖钦分别在强项双杠、鞍马上出现掉下器械的重大失误，而在相对薄弱的鞍马、单杠上发挥出色，进入单项决赛。强项不强，弱项“爆冷”，不是正常现象，反映出上场队员心里“紧”，强项动作放不开，弱项做起来没有思想包袱，但容易做过火。决赛前的动员会上，高健要求：放开手脚，大胆一搏。保，有可能输掉整盘棋；拼，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。

    决赛那天，滕海滨看到高健站在楼门口，双手置于胸前，和每一位经过身旁的队员击掌鼓劲。在和高导的手相接触的一瞬间，他抬眼看到得是寄予厚望的目光。同样的期待，曾经出现在去年的体操世锦赛，在他带伤参加决赛之前，那次他不负众望，在最后的“压轴戏”单杠比赛中征服了观众和裁判，为中国队夺取金牌立下汗马功劳。这次，团体比赛的6个项目，他参加其中4个项目的比赛。“担子不轻”，但他相信自己会再立新功。

    距离正式比赛还有20多分钟，滕海滨在后场成功地完成了自由操的“串连接”，双杠的“后上360”的练习。“按照这种势头比赛时把动作‘顺’下去，成绩就不会差。”

    但事实是，在他进入比赛场后，面对如海的观众，满眼的“Olympic”，从来没有过的“怯场”感觉擒住了他的心。而邢傲伟在首发项目自由操上的失误，更使他的慌乱升级成惶恐。他知道，如果他的自由操也出现失误，中国队将和金牌彻底绝缘。赛场上，他机械地比划着动作，第一个“串连接”出现了失误，他的心一沉，动作出现变形，随之，第二个“串连接”之后他摔在了场上。

    “金牌摔没了！”下场后他首先想到。

    黄玉斌迎上前问道：“是不是少做了一个动作？”滕海滨摇摇头，“没有！？”黄玉斌没再继续问话，他感到可怕，滕海滨犯了低级错误——动作缺漏，却浑然不知。他的爱将被摔“木”了。

    回到后场的滕海滨情绪低落到了极点，他在场上不到3分钟的“表演”，使得李小鹏、杨威等老大哥4年的“苦工”变得毫无价值。

    鞍马比赛后，中国队排名由第八上升到第五；吊环比赛后，中国队排名上升到第四；跳马比赛过后，中国队排名又降回第五名，这时，滕海滨的双杠比赛就要开始了。

    在后场练习动作，滕海滨的“后上360”出现失误。李小鹏鼓励他，手上多擦拭镁粉，想好技术要领之后做。但第二次的练习还是失败了，他的指导教练金卫国嘱咐，身体摇上去再转体，一定不要转体早了。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丝征兆，会不会像预赛一样，摔得很惨。就在他第三次上杠，急于做成功一次时，赛场调度已经发出进场的口令。他无奈地荡下双杠，惴惴不安地迈地进了赛场。“动作没有练习成功就要上场，我心里真的不踏实。” 

    双杠下的滕海滨，眼光变得空洞、迷茫，他看不到希望，看到的是预赛时的翻版。当他再次失败，就要掉下杠的时候，他听到场下谁在喊：没关系，想好下面动作。他在杠上荡来荡去的身体才稳定下来。“我已经麻木了，这一声，把我喊醒了。”

    噩梦还在继续。随后进行的单杠比赛，他不知道是怎样进的赛场，他的脑子里完全不在思考技术动作，只是不断地强迫自己尽快做，尽快结束梦魇一般日子。在一个简单的换手动作之后滕海滨摔落在地。教练金卫国扶他上杠时说：“坚持做完。”无言以对的滕海滨草草地结束了后续动作。

    中国队最终总成绩171.257分，排在第五名。场下，滕海滨伏在李小鹏的肩上感到身心疲惫到极点。日本队欢呼夺冠的声音刺激着他的心脏一阵阵发紧。看着队友们相觑无语，深深地愧疚感在他心中油然而生——我是罪人！

噩梦后的重生

    体操队回到驻地已过午夜，随之进行的总结会上，高健表扬了邢傲伟、黄旭等老队员在关键时刻起到了稳定军心的作用。他话锋一转，下面谈谈滕海滨。片刻停顿，滕海滨深深地低下了头。

   “海滨啊，难为你了！”

    尽管自由操比赛是临时决定他“补场”，尽管他的双杠动作难度很大，尽管第一次参加奥运会他就需要“挑大梁”……“这并不能成为我回避失败的理由，一切都在自己平常的训练缺少精益求精的高标准。高导，你为什么不狠狠地臭骂我一顿！”

    会议结束，已是凌晨2点多钟，滕海滨全无睡意，躺在床上，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，他的脑子已经成了个壳子，空荡荡的没有思维。直到5点多钟，他才有了睡意；9点多钟，他又瞪着双眼坐在床边，他依然难以接受，中国队因他无缘三甲。

    他在自责中煎熬。步入六七千人的运动员餐厅，他感到有人在谈论他；偶尔遇到同公寓的花游、自行车队的队员，他也低头快步让过……

    中国体操队丢掉了分量最重的男团金牌，队员们士气低落。高健特意在全体会上说：“不要消沉，后面还有比赛。老队员带头，走路抬起头！”

    不久，体操队队长黄旭劝解滕海滨：过去的，就成为了历史，我们应该向前看……滕海滨认识到，事实已经这样，不是后悔可以改变，应该重新做起，打好单项鞍马的比赛。同一天，邢傲伟陪同他到国际村上网放松的时候，他看到大量诸如：滕海滨毁了中国男团、滕海滨一蹶不振、滕海滨不能委以重任等等的报道。这激起了他的斗志。“随后几天，我将郁闷埋在心里，训练时细扣每一个动作。”

    鞍马决赛前一天，高健对滕海滨说：“鞍马，你没有绝对获胜的实力，动作顺下来就是成功。”决赛那天，后场准备，滕海滨对自己说，不要求名次、不要求高分、只求不失误！

    排队进场，滕海滨在脑子仔细地重复着技术要领，其他选手的比赛状况、成绩，都被他摒弃在耳朵旁、眼睛外。上“马”的那一刻起，他的意识中已经没有比赛，千锤百炼的动作在脑子里闪过，又迅速反应到肢体——旋子高飘、连接流畅。结束动作，他稳稳地“钉”在了垫子上。

重生后的期待

    从雅典回到国内的第二天，滕海滨便一头钻进入训练场。他很少向人展示金牌。或许那枚沉甸甸的金牌尚不能完全抹去团体比赛中失败的阴影吧。面对记者的疑问，海滨说：“奥运会之前的各项比赛，都是师兄为我压阵，长期下来，有了依赖心理。这次，我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，毕竟大赛参加的少，失去了兄长的庇护，心里没了底气。”

    说这话时，海滨的眼神有些无助，有些茫然。看得出，他依然没有完全从雅典团体比赛失利的痛苦中解脱出来。金牌可以疗伤却不能根治，岁月才是修复心理创伤的有效方法。

    但经历过奥运会的洗礼，我们有理由相信，一向追求完美并有过从地狱重返人间历练的海滨会不断成熟。

    人们期待着一个朝气蓬勃的海滨，一个霸气十足的海滨。

    对此，滕海滨对记者说：“我会的。我要在2008年给大家一个交代！”